国内唯一古生物化石形象重建师:画出千幅恐龙

09.04.2015  20:02

 

霸王龙 2014稿

梁龙与蛙嘴翼龙 2009稿

梁龙与蛙嘴翼龙 2009稿

汝阳动物群

  赵闯的职业听起来特别炫酷——古生物化石生命形象重建,俗称“画恐龙”。他是中国国内唯一从事这一职业的人。不是在氛围严肃的科研机构,也不待在灯光幽暗的博物馆,赵闯和他的伙伴们创造了一个关于恐龙的乌托邦,进行着最科学严谨的化石复原,做着最不切实际的梦。

  大二时绘制的作品“远古翔兽” 登上英国《自然》杂志的封面

  赵闯的名字第一次在圈内火起来是在2006年底,他绘制的“远古翔兽”复原图登上了英国《自然》杂志的封面。作为中国第一个以绘画作品登上《自然》杂志封面的作者,那年他才21岁,是一名大二学生。

  2006年,“远古翔兽”这种带翼膜的哺乳动物化石在内蒙古宁城被发现,将哺乳动物滑翔的记录提前了7900万年,是当年古生物界的一项重大发现。不久后,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学者们向英国《自然》杂志投稿,介绍了这种动物。

  就在文章发表之际,作者之一的中科院研究员汪筱林通过古动物网论坛找到了赵闯。在这之前,汪筱林已经在网络上关注他很久了。从大二开始,赵闯就在各大恐龙网站、贴吧里和同好们分享着自己的彩铅素描,交流有关恐龙绘画的知识。汪筱林看到这些栩栩如生的形象很惊喜,他们正想为新发现的远古翔兽画一幅形象复原图作为文章配图。

  受到邀请的赵闯受宠若惊,他记得汪筱林当时对他说,图片好的话可以冲击《自然》杂志的封面。

  赵闯不是绘画科班出身,但是从小喜欢画画,而且特别喜欢画大型陆生动物。当他从科普书上第一次知道恐龙是生活在六千五百万年前的真实动物时,一下就惊呆了。因为他一直以为恐龙是和牛魔王一样捏造出来的。从此,赵闯疯狂爱上了画恐龙。

  进入大学后,赵闯对古生物知识有了基础性的掌握。但是帮科学家们做形象复原,还是困难重重。论文里只描述了翔兽的身长、臂长、腿长,却没有对它动作、生活状态进行描述。赵闯按照这些数值,根据对现代动物的理解和想象,做了数个构图。“这种动物能够滑翔,但不能飞翔,也就是说没有主动力。它们应该是比较原始的,像蜥蜴那样,看起来有点笨。”经过和科学家的反复沟通、修改,最终赵闯的复原图被采纳,成功登上《自然》杂志封面。

  在这之后,国内外的很多专家学者开始找到赵闯,希望能与他合作。一些博物馆也邀请赵闯为他们创作科学复原图。受到专业认可的赵闯有点儿小得意。也就是从这时起,赵闯摆脱了单纯靠艺术想象画恐龙的路子,正式走上了科学复原古生物化石形象的道路。

   建立的古生物化石复原形象数据库已收入了全世界重要的恐龙一千多幅

  2008年大学毕业,赵闯面临找工作的问题。彼时中科院、中国自然博物馆等多家科研单位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父母也很乐意他进入体制内工作。可赵闯转念一想,不成,国内科研单位之间资源流通性太小,对于“立志画完世界上所有恐龙”的赵闯来说,这无疑会成为束缚。于是他干脆进入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闲时自己搞创作。事实证明,这个不愿受束缚的年轻人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在当美术编辑期间,赵闯认识了现在的搭档杨杨。两人一拍即合,从出版社辞职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当时两人的想法很简单,一个画画,一个写字,找机会出几本书,做自己喜欢的事。直到第二年,他们才给自己的工作室命名为“啄木鸟科学小组”。

  相比于赵闯从小对恐龙的热爱,杨杨算得上是“半路出家”。在成为专职科普作家之前,她写过几本都市类快销小说,做过时政记者、出版编辑,第一次真正对恐龙产生兴趣是因为赵闯的画,那些每一根羽毛、每一个鳞片都清晰如生的画作让杨杨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真实感,聚集在内心深处的表达欲望被激发了出来。杨杨发现赵闯和自己状态很像,于是两人一合计,干脆辞职单干。

  在啄木鸟科学小组的院子里,沿沙堆摆着一圈树脂恐龙蛋,而作为工作室的上下三层小洋楼,更是摆设成了仿若侏罗纪公园的恐龙世界。为了安心创作,啄木鸟搬到了现在位于望京的一处安静宅院。作为纯粹的科研创作机构,啄木鸟一直保持着五到六人的小规模核心团队,专注于古生物化石生命复原和科普创作。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赵闯和杨杨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待在屋里看专业论文,或者全国各处跑去看化石,向古生物学专家请教问题。他们不仅要了解恐龙,还要了解恐龙时代的生态系统和同时代的其他物种,在脑海中构建整个远古生物的庞大知识体系。

  赵闯的英语不好,和外国同仁闲谈时磕磕绊绊,常常插不上话。但是一旦涉及古生物方面的问题探讨,他就立刻兴致勃勃地加入交谈中,操着一口浓厚东北腔的英语,毫无阻滞。一篇长达十几页的专业外语论文,他能在短时间内完全看懂,并迅速构想出论文中所描述古生物的基本图形。如果有时间,赵闯还会顺手翻译几篇学术论文,介绍给国内同好。

  在掌握了足够的科研数据和古生物知识后,赵闯慢慢摸索出一套科学复原古生物化石的方法。第一步是骨骼复原,如果有科学家们清洗组装好的化石,这一步就会比较容易。没有的话,赵闯就得根据拍摄的恐龙化石图,用软件将骨骼从图中悉数抠出,然后根据论文中记载的骨骼结构数据,用软件将它们一块块拼接起来,组成复原恐龙的初步模型。之后,再加上肌肉,测定体积。赵闯说,一般的艺术家画恐龙,肌肉质感会参照人类,但恐龙有完全不同的肌肉组织。

  通过多年的绘画,赵闯已经熟悉了大部分恐龙的肌肉结构,肌肉复原对他而言不算困难。前两个步骤中涉及的科学问题,现有研究基本可以涵盖,但是第三步皮肤还原,包括恐龙的颜色、毛发、鳞片、花纹等,则缺乏相应的科学考证,考验的是艺术家的“合理想象”,这也是赵闯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

  “赫氏近鸟龙”化石是迄今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带毛恐龙化石,填补了恐龙向鸟类进化史上关键性的空白。赵闯曾经就对这一“重量级”恐龙化石进行过三次复原。最初,他分析认为近鸟龙头部高耸的冠可能是红色,就像今天的红冠啄木鸟一样。而化石呈现其翅膀短小,说明飞行能力不强,容易在陆地、树林间行走,这类鸟一般身上都有散碎的花纹。他根据合理推断,将皮肤设计成树皮样的褐色、灰色花纹。之后,美国和中国的课题组进行了另一项研究工程专门对近鸟龙的颜色进行研究,他们在化石中提取出了黑色素体,推断近鸟龙的底色和黑色有关,翅膀黑白相间,头顶上的颜色是红色。这一结论和他当时的推断基本吻合。赵闯根据这份报告又对近鸟龙复原模型进行了微调。

  赵闯和杨杨的想法是建立一个覆盖全球的古生物化石复原形象数据库,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绝无仅有的。他们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非常宏大的名字——“达尔文计划——生命美术工程”。目前,这项工程已基本完成,收入了全世界重要的恐龙及其他伴生动物化石复原形象一千多幅,配以详细文字说明。在去年举行的第三届世界青年地球科学家大会上,赵闯、杨杨与全世界青年科学家共享了他们的成果,所有复原图都免费供科学家、科研机构使用。

   存在9.4秒的人类 对存在52分钟的恐龙仍知之甚少

  如果把地球的历史比作一天,那么恐龙生活在22:48—23:40之间,共52分钟。而人类,即使从周口店的北京猿人算起,也只有9.4秒。

  在恐龙的世界里待的越久,赵闯和杨杨就对这些地球上迄今最“壮观”的生命越发敬仰。“你会感受到它们这个族群也像人类社会一样有自己的规则、情感,而不仅仅是大家认为的猎食、厮杀。他们许多的生存智慧和技能值得我们学习。”杨杨说道。

  恐龙缔造了人类历史出现之前的一段伟大文明,而人类至今对它们还知之甚少。通过长年累月的摸索钻研,与恐龙化石亲密接触,赵闯和杨杨掌握了与恐龙沟通的“语言”。

  在山东诸城被誉为“世界最大恐龙坟场”的龙骨涧发掘现场,赵闯弯下身仔细勘察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恐龙遗骸。有的粗如巨蟒,有的细如筷子,每一块骨头、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这里发生的故事。赵闯通过科学复原的方法让这一堆残破的骨头“起死回生”,杨杨负责将论文里晦涩难懂的术语、结论翻译成简洁明了、富有亲和力的文字。他们将抽象的恐龙形象通过引人入胜的绘画和文字精确表现出来。

  通过这种方式,赵闯、杨杨实现了与另一种生物文明之间的沟通。

  2013年,赵闯和杨杨来到非洲坦桑尼亚赛伦盖蒂大草原,观察动物迁徙。广袤的大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羚羊、犀牛,晃着尾巴悠闲觅食的斑马,和远远观望、虎视眈眈的捕食者相伴而生。没有人类的干扰,一切都是最原始、纯净的状态。杨杨感叹,只有在非洲才能看到最真实的动物,只有非洲草原上的动物才明白自由的含义。而这一切,很有可能因为人类的侵扰而最终消失。

  杨杨想到了自己老家,那个因为工业开采整天飘散着煤渣味的城市,河水浑浊得待不下一条生灵。

  这些思考给杨杨带来的冲击力和表达欲望是前所未有的。她想到了童话,既然目前无法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法,那就创造一个美好的乌托邦吧。

  “我想创作一个和恐龙有关的童话故事,在故事里,曾经称霸地球的恐龙和人类生活在同一时代,他们会建立起一种全新的关系。”

  一次在贵州进行科学考察,夜宿山区,杨杨坐在满天星星的夜空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形象——酷酷的,不听话,却很独立,有主见。没过多久,杨杨瞥见了赵闯在开会时随手画的一张画,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斜斜的眼睛,淡淡的雀斑,嘴角不屑地撇着。“这不就是我心里想的样子吗!”杨杨惊呼。

  两个朋友都为这份默契感到惊喜,决定创作一部关于红头发女孩和霸王龙的童话——《我有一只霸王龙》。故事里,那个叫关关的女孩带着自己的伙伴——一只胆小的霸王龙闯出了新人生。而故事里的人们,也找到了与其他动物和解的方式。

  赵闯和杨杨被小朋友们亲切地称为“恐龙大王”,他们创作的恐龙画本、故事深入人心。杨杨觉得,童话并不只是儿童的读本,它包含着人与生俱来的善与真,在丰富孩童世界的同时,也能装点成人的梦。

  从创立工作室至今,赵闯和杨杨早已成为了彼此的挚友和一生的事业伴侣。他们有一个二十年的约定——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从过去、现在、未来三方面对地球的重述和构想,而现在才过去刚刚五年。闲聊的时候,他们常常谈起一个话题,如果有一天人类从地球上消失了,会不会被另一种生物用同样的方式纪念呢?文/吕安琪 供图/赵闯

  赵闯小传

  1985年出生,辽宁建昌人。大学毕业后建立“啄木鸟科学小组”工作室,与包括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芝加哥大学、中国科学院、中国地质科学院、北京自然博物馆等研究机构的数十位著名科学家长期合作,为古生物化石提供科学复原支持,是公认的世界最优秀的恐龙画家之一。与科普作家杨杨合作的“达尔文计划——生命美术工程”,荣获2011年国家动漫精品工程。

 

  责编:牛梦华